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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摘|彭光偉《直到沒有戰火的那一天》——子彈飛過耳邊之後,他選擇再回去

(本文取材自人生善敗學 EP84 訪談及彭光偉著作)
訪彭光偉之前,我做了一件蠢事。
我 Google 了「戰地記者 危險」,跳出來的搜尋結果讓我在螢幕前坐了十分鐘不想說話。那些數字、那些名字、那些照片,每一筆都在提醒你——這不是電影,這些人真的會死。
然後我就要訪問一個這次還好有活著回來的人,而且他是我多年好友。
從苗栗到摩蘇爾:一條不正常的職涯路線
彭光偉的學經歷放在臺灣的脈絡裡看,是非常不典型的。
彰師大特教系畢業——按照正常劇本,他應該去當特教老師。但他考上了臺大新聞研究所,進了三立新聞,開始跑國際線。然後有一天,他跟主管說:我想去以色列與巴勒斯坦。
以色列與巴勒斯坦
不是東京、不是紐約、不是倫敦。是以色列與巴勒斯坦交戰之處。子彈不長眼的地方。
他在訪談中跟我說:「第一次聽到子彈從耳邊飛過的聲音,你會發現電影都是騙人的。那個聲音比你想像的小,但恐懼比你想像的大。」
我當下的反應是——那你為什麼還要回去?
他回去了不只一次。從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衝突,到阿富汗和伊拉克的戰火,再到敘利亞和葉門的戰地採訪。他是臺灣第一位採訪過塔利班、胡塞武裝等恐怖組織的戰地記者。他的報導《失控聖戰──伊拉克烽火前線》拿了卓越新聞獎,《阿富汗──塔利班之國》拿了吳舜文新聞獎。
但獎座不防彈。每一次出發,都是拿命去換故事。
真相這門生意,沒人想買單
這是我在訪談中最想追問的一個點:為什麼臺灣需要自己的戰地記者?
彭光偉的回答很直接:「因為如果我們只看 CNN、只看 BBC,我們看到的永遠是他們的角度。」
這句話讓我想到品牌溝通裡一個很基本的道理:誰在說故事,決定了故事長什麼樣子。
西方媒體報導中東戰爭,帶的是西方的框架、西方的預設、西方的價值判斷。這不是說他們在說謊,而是每一個敘事都有它的立場。臺灣如果永遠只透過翻譯來理解世界,我們看到的就永遠是別人選好、剪好、包裝好的版本。
彭光偉做的事情,是用臺灣人的眼睛,去現場看。
但現實是殘酷的。國際新聞在臺灣的收視率低得可憐,願意投資戰地採訪的媒體屈指可數,觀眾寧可看名嘴在棚內打嘴砲,也不想花時間理解遠方發生了什麼事?那天打在真真實實的土地跟人民身上,有多少顆彈炮。
他在書裡寫了一段我印象很深的描述:帶著防彈背心在前線拍攝的畫面,回到臺灣之後,可能就是晚間新聞裡兩分鐘的國際新聞片段。兩分鐘。他用未來的餘命,換觀眾兩分鐘的注意力。

戰地教會他的三件事
我問彭光偉,戰地經驗對他個人最大的改變是什麼。他沒有講什麼大道理,講了三件很具體的事。
第一件:學會區分「恐懼」和「危險」。
恐懼是情緒,危險是事實。很多時候你以為自己在危險中,其實你只是在恐懼中。反過來也是——有些真正危險的時刻,你反而不會害怕,因為你的大腦已經來不及處理恐懼了。
這個區分在商業世界裡也成立。多少老闆因為「恐懼」而不敢轉型?他們害怕的不是真正的危險,而是對未知的想像。
第二件:學會看「看不見的人」。
在戰區,受害者不只是新聞畫面裡那些被炸毀的建築和逃難的人群。還有很多你看不見的——失去孩子的母親、被迫當兵的少年、在廢墟中繼續開店的小販。他們不會出現在頭條新聞裡,但他們才是戰爭真正的臉。
我做危機公關的時候常跟客戶說一句話:危機中受傷最深的人,往往是最沉默的人。品牌炎上的時候,你看到的是網路上的聲量,但真正被傷害的可能是那些沒有發聲、但默默離開的客戶。
第三件:學會「活在當下」不是雞湯。
「活在當下」這四個字,被寫在太多文青咖啡廳的牆上了,聽起來像是 Instagram 限動的文案。但彭光偉說,當子彈真的在你旁邊飛過,當你不確定下一秒會不會有地雷,你就知道「活在當下」不是一種選擇,是唯一的現實。
「你沒有時間想明天的事,因為你連今天能不能平安睡下都不知道。」
帶回真相,然後呢?
這是我在訪談最後問他的問題。你冒著生命危險帶回了真相,然後呢?有人在乎嗎?世界有因此變好嗎?
他沒有給我一個熱血的答案。他說:「我不知道有沒有改變世界,但我知道如果沒有人去,連被改變的機會都沒有。」
這句話讓我想了很久。
做品牌、做公關、做媒體,我們每天都在問同一個問題:這件事有用嗎?這篇文章有人看嗎?這個策略能帶來多少轉換率?我們習慣用結果來定義行動的價值。
但彭光偉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:有些事情的價值,不在結果,在於你去做了。
不是因為有人在乎你才去報導,而是你去報導了,才可能有人開始在乎。
這跟我常跟客戶講的品牌經營道理是一樣的——不是等市場準備好了你才進場,而是你進場了,市場才會開始接受新事物。

我的收穫:勇氣的重量
訪完彭光偉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個問題:我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事是什麼?
想了半天,我的答案大概是「在客戶面前說出他們不想聽的真話」。
跟彭光偉比起來,這算什麼勇氣?
但後來我想通了。勇氣不是比較出來的。一個人在會議室裡說真話,和另一個人在戰場上扛攝影機,本質上是同一件事——你選擇了「應該做的事」,而不是「安全的事」。
彭光偉的書讓我重新理解了一件事:所謂的使命感,不是高高在上的口號,而是一個很簡單的選擇——在可以不去的時候,你還是去了。
如果你最近也在猶豫要不要做一件你知道應該做、但有點害怕的事——買這本書,看完之後你可能會覺得,自己害怕的那些事,其實沒有那麼可怕。
至少,沒有子彈可怕。
📚 推薦閱讀
- 彭光偉《直到沒有戰火的那一天:一名戰地記者的生死見聞》(時報出版)
🎧 延伸收聽
(光偉如果看到這篇:下次出發前跟我說一聲,我幫你做一套「來自臺灣的戰地記者」的品牌識別。至少讓全世界知道,臺灣有人在做這件事。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