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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摘｜郭定原《莊子在車上》——當戶頭只剩五萬元，他把計程車開成了一座哲學教室
（本文取材自人生善敗學 EP122 訪談及郭定原著作）
我做品牌顧問這些年，見過很多人跟我說「我想轉型」。
說完之後呢？九成的人會開始列計畫、做市調、找資源、排時程——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但郭定原不一樣。他的轉型方式是：戶頭只剩五萬塊的時候，跑去開計程車了。
一個念哲學的攝影師，為什麼去開計程車？
先說背景。郭定原，1967 年生，東海大學哲學系畢業。畢業後去紐約遊歷一年，在那裡愛上了攝影。回臺灣後跟著攝影大師柯錫杰當了兩年助理，又到北京電影學院讀攝影碩士。
光看這段履歷，你會覺得這是一個有方向、有資源、有師承的人。
但現實是什麼？他拍了二十幾年的風景攝影，有《窮極》、《淡漠》、《雪》三個系列，其中《雪》在北海道拍的，業內評價很高。問題是——評價高不等於賣得動。內斂獨特的影像風格，在商業市場裡幾乎找不到買家。
入不敷出。戶頭見底。
換作一般人，這裡通常是兩種反應：一是咬牙借錢繼續撐，二是認命回去上班。但郭定原選了第三條路——去開計程車。
他在我們的訪談裡說了一句很妙的話：「計程車是一個不會影響創作、但能讓你活下去的工作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很淡，但背後的邏輯其實非常清醒。他沒有放棄創作，他只是用一個不消耗創作能量的方式去維持生存。這不是妥協，是策略。
後座的一百種人生
如果故事只停在「藝術家去開計程車養活自己」，那頂多是一篇勵志小品。但郭定原厲害的地方在於——他把計程車開成了一座移動的哲學教室。
他說，每一趟車程都是一場即興的人際實驗。乘客上車，從你問「去哪裡」的那一刻開始，你就進入了一個人的世界。有人趕著去醫院，有人剛從殯儀館出來，有人在車上打電話跟另一半吵架，有人什麼話都不說，只是看著窗外。
他不只是在開車，他在觀察人。
這跟我做品牌顧問的經驗很像。品牌的本質是什麼？是理解人。你要理解消費者在什麼情境下做出什麼選擇，你要看見他們表面行為底下的真正需求。郭定原只是把「品牌洞察」的場景換成了計程車後座。
他在書裡寫了各種乘客的故事——有溫暖的、有荒誕的、有悲涼的，甚至有帶著哲學弔詭的。他說：「計程車是一座移動劇場，每個人都是過客，但每個過客都在演一場真實的戲。」
我看到這句話的時候停了好幾秒。因為這不就是品牌經營的隱喻嗎？你的客戶也都是過客，他們在你的品牌場景裡短暫停留，有人留下來，有人離開。差別在於——你有沒有認真看見每一個過客？然後策略性決定他的去留？（畢竟又不是每個人都是好客，笑）
莊子教會他的不是逍遙，是接受
書名叫《莊子在車上》，一開始我以為是文青式的包裝。但讀了之後發現，莊子在這本書裡不是裝飾品，是方法論。
郭定原念的是哲學系，他骨子裡的思考方式就是哲學的。但他不是那種在咖啡廳裡高談闊論的哲學人，他是用身體去實踐哲學的人。
莊子講「無用之用」，講「逍遙遊」，講「齊物論」。這些概念放在學術論文裡是抽象的，但放在計程車的駕駛座上，全都變得具體了。
一個乘客嫌你開太慢，你要不要生氣？莊子會說：他的慢和你的慢，標準不同，計較什麼？
一個乘客在車上哭，你要不要安慰？莊子會說：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道路，你能做的就是安靜地把他送到目的地。
一整天只載了三趟車，你要不要焦慮？莊子會說：你是魚嗎？你不是魚，你也不是司機，你怎麼知道三趟不夠？
我在訪談中問他，哲學對他最大的幫助是什麼。他想了想說：「不是教我怎麼想開，是教我怎麼接受。」
這句話擊中我了。
我見過太多老闆在轉型的過程中，最大的障礙不是資源不夠、不是方法不對，而是「接受不了現在的自己」。他們接受不了從老闆變成學生，接受不了從成功變成重來，接受不了自己暫時「沒有用」。
郭定原用莊子的方式處理了這件事：你不是沒有用，你只是在「無用」的階段。而無用之用，方為大用。
從鏡頭到方向盤到筆
郭定原的創作路徑，如果畫成一條線，大概長這樣：
鏡頭（攝影二十年）→ 方向盤（計程車一年多）→ 筆（散文寫作）
表面上看起來是三種完全不同的媒介，但其實核心能力只有一個：觀察。
攝影是觀察光影，開車是觀察人性，寫作是觀察自己。三個階段環環相扣，計程車不是他職業生涯的低谷，而是打通他另一個創作脈絡的通道。
這讓我想到一個品牌經營的道理：你以為的 pivot（轉向），其實不是轉向，而是展開。你過去累積的所有能力，不會因為你換了一個跑道就消失。它們只是在等一個新的容器。
郭定原的容器，是計程車。
你的容器，是什麼？
我的收穫：五萬塊的勇氣
訪完郭定原那天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：如果是我，戶頭只剩五萬塊，我會敢跑去開計程車嗎？
坦白說，我不確定。
我可能會先去跟朋友借錢，可能會先去接幾個急案撐一下，可能會想盡辦法維持「品牌顧問」的體面。
但郭定原沒有。他沒有維持體面，他維持的是靈魂。
這兩件事是不一樣的。維持體面是給別人看的，維持靈魂是給自己交代的。
他在書裡寫，開計程車那段時間，是他這輩子離自己最近的時候。因為沒有頭銜、沒有名片、沒有「攝影師」三個字擋在前面，他第一次只是一個人，坐在駕駛座上，跟世界面對面。
「你不需要成為什麼，你只需要好好在路上。」
這大概是我從這本書裡帶走最重的一句話。寫給所有正在轉型路上、覺得自己不夠格的人——你不需要到達哪裡才算數，你在路上，就已經算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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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郭定原《莊子在車上：當念哲學的攝影師開起計程車》（寶瓶文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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（定原哥如果看到這篇：你那句「計程車是不會影響創作的工作」，我已經偷偷改成「寫作是不會影響顧問的工作，所以快去寫吧，懶鬼～」用來鞭策自己了。）
